1958年，770厂落户长沙，仅电子管生产车间就有 10 个，不仅为长沙开辟了一条曙光路，还带来了湖南电子管产业数十年的荣耀。
曙光厂大门 图片来源：网络 拍摄：杨维中
更东边的长沙钢厂，创建于上世纪50年代，原名东风钢厂。该厂以冶炼、热轧为主，制造各种钢板和线材，为长沙工业的大型骨干企业。长沙钢厂的厂区也很大，里面甚至还有铁路专用线。
论工厂的规模，是曙光厂最大，不过论宿舍的规模，却是湖橡最大。因为五十年代圈地建厂的时候，湖橡这块地在窑岭东南角，这里地广人稀单位少，所以厂区和宿舍区紧密结合在一起。而曙光和钢厂就没这么幸运了，建完厂后地皮不够建大型宿舍区，所以宿舍区比较分散，除了人民路北侧一块，还在朝阳新村附近及妹子山、阿弥岭有宿舍。
八十年代长沙钢厂的大门 图源：《长沙年鉴》
建于七十年代的人民新村东临曙光路，和更东边的朝阳新村一样，是政府为了缓解市区人口密集住房不足的矛盾而建成的，是当时不多见的五六层高、两房一厅带厨卫的居民点，也是建国后长沙城最早的居民点之一。但那时候人们的观念，都还嫌新的居民点“太远”，生活上不方便，要搬离住了几十年的闹市区，还要政府干部上门动员做思想工作。
人民新村紧靠曙光路的十来栋房子，却不是政府建的安置小区，而是曙光厂的宿舍，军别的家就在这里。
杰别住在阿弥岭附近的半边山。阿弥岭位于今雨花区赤岗北路以东，桂花路南侧。阿弥岭原名峨嵋岭。明《一统志》载，“在善化县东五里，俗名阿弥岭。”“阿弥”是宗教用语，文革时曾叫过一段时间“唯物岭”，后改回。据《长沙府志》，清康熙十六年（1677）征南将军穆占曾率师在阿弥岭筑营，与吴三桂叛军作战。解放前，此处为坟冢山丘，1939年曾发现大型战国木椁墓，出土大批木偶和漆器。解放后，推山填沟，工厂、住宅逐年增多。除了有长沙钢厂的宿舍区，铁路局和公安局也有宿舍区在这里。
杰别的家在阿弥岭北边，名为半边山，紧靠着妹子山。半边山的得名有个传说，说是当年关公战长沙，追杀老将黄忠时，一刀砍下，将山削掉了半边。当然，这只是个传说，而且长沙有几个名为半边山的地方，望城和开福区都有。就算半边山真是三国遗迹，也不一定是这里，更可能是开福区的半边山。
妹子山原来叫“梅子山”，不知何时又雅化为妹子山。妹子山主要是长沙钢厂和曙光电子管厂的宿舍区，从曙光厂大门正对面一条叫王公塘的巷子走进去，就到了妹子山。
妹子山 图片来源：搜狐网
妹子山是我们三个每天必来的地段，除了住在这附近，上下班需经过外，最主要的原因是妹子山的妹子真的多。从王公塘到妹子山这一段，除了有曙光和钢厂的宿舍外，还有长沙衡器厂等几家单位有宿舍在这边。衡器厂是这边出了名的女工比男工多的单位，杰别的女朋友就是长沙衡器厂的。曙光的漂亮妹子也不少，而且还有个特点，个子普遍都高，这是因为建厂的时候好多职工都是从北京电子管厂调过来的，北方人的身高自然不是长沙人所能比拟，那怕是老一辈的曙光人跟长沙的妹子结婚，生下的后代，个子也高。
军别虽是曙光子弟，但父母都是长沙人，他个子也不高，一直想找一个高点的妹子改变下后代的基因。他那时候还没有女朋友，最喜欢在妹子山上逛，希望偶遇个漂亮妹子。
王公塘虽说是个小地方，但因毗邻这两家大厂的宿舍区，有个极大的集贸市场，早餐店很多，种类也是名目繁多，除米粉、面条外，还有糖油耙耙、油条、葱油饼、甜酒冲蛋等。
王公塘口子 图片来源：长沙美食通
我们常去的是一家面店，这家店是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妻经营的，堂客负责下面做碗，老倌负责收银跑堂。店面并不大，零乱地摆放了四五张小方桌。墙壁有些白里泛黑，而桌子则已经是黑乎乎、油腻腻的了。生意却是出奇的好，大家似乎都没太在意环境。
俗话讲“汤粉干面”，他家的“带迅干”做得确实好。“带迅干”就是面条不能久煮，要有嚼头，且不放汤。下面最讲技巧的就是“带迅”，煮面的时间要把握得很好，才能有那杂味。他家面粉的码子并不多，只有牛肉和肉丝两种。不过胜在配菜丰富且不要钱，食客自取，靠近灶台的桌上，摆着几个搪瓷缸。满满的几大缸酸豆角、油渣子、榨菜丝。我最爱他家的油渣子，去得晚了还吃不到。要放在今天，“长沙米粉一百零八将”里肯定有他家。
那时候我和杰别都有女朋友了，还是经常带着军别一起玩。妹子山的夜宵摊很出名，有一次我们五人晚上从舞厅出来一起去宵夜，点了两箱啤酒，确实有点多，喝到后面喝不动了，杰别要去把酒退掉。军别兴致高，坚决不同意：“我们咯多人，还喝不完两箱？剩下的啤酒按人头分，肯定喝得完。”
按人头分，只苦了我和杰别，我们的女朋友酒量都不行，分到她们头上的酒只能由我们代喝。军别在一旁幸灾乐祸，杰别则一脸苦相：“现在晓得冇女朋友也有冇女朋友的好处哒。”
他女朋友用筷子在他头上猛敲一下：“那我们分手噻，让你一个人过。”
军别也笑：“莫在我面前打情骂俏，你们咯是饱汉不知饿汉饥。”
有天早上，我们又在面店吃面，正是上班的高峰，军别看着来来往往的漂亮妹子，一边吃面一边感叹：“嬲你的，妹子山怕莫是妹子住得多才得哒咯名字。”
收银的嗲嗲（那时候我们年轻，看哒四五十岁的人都认为是嗲嗲）听到了，笑着说：“妹子山不是杂好名字咧，以前咯里是坟山，埋的都是女化生子。”
“化生子”大家都晓得是骂人的话，我细时候呷饭的时候，如果碗里剩有饭粒没吃完，娭毑就会骂我：“你咯杂化生子又浪费粮食。”所以我一直理解这句话是“败家子”、“没出息的家伙”之类，是长辈骂晚辈的常用语。难道这句话也分男女？
杰别问他：“咯里连不像坟山，哪里有坟啰？只有一栋栋的宿舍房子，嗲嗲你不是撮我们吧？”
嗲嗲笑笑说：“我在咯里住哒二十多年哒，细时候咯边还是山，那时候搞基建经常挖出来一堆堆的骨头，我还捡到过好小的一个头骨，应该是只有几岁就死咖哒的细伢子头盖骨，我还拿个棍子挑着，去吓别的细伢子。”
这一带，从东边的杨家山到南边的东塘，过去都是郊野荒丘，十分荒凉，我倒是知道，有好多坟山也听宿舍里的老人讲过，只是不晓得何解妹子山跟女化生子有关。
那嗲嗲看我们一脸疑惑，讲了段古：化生子在长沙话里一开始并不是骂人的话，专指未成年就夭折的细伢子。这里之所以被称为妹子山，是因为此地在过去是专门埋葬女“化生子”的地方，而在离妹子山不远处的桂花村，原来有一个地方的地名叫伢子岭，就是专门埋葬男“化生子”的地方。
嗲嗲讲的是对的，我后来查过资料，“化生”一词来源于佛典中：“凡化生者，不缺诸根支分，死亦不留其遗形，即所谓顿生而顿灭。”该词本意指年轻而夭折的人，在湖南好多地区（后来听湖北的朋友讲过，他们那边有些地方也有这个说法）的风俗中，无嗣而夭折的年轻人都要偷偷埋葬，认为是大不吉利。
资料上说妹子山这一带，从战国到明清时期的墓葬都有过发现，从出土的遗迹看，埋的并非都是细伢子和细妹子，尤其是明清以前的古墓，应该都是正常死亡的，各种年龄层次的都有，可见这个说法只是个传说。
军别听了这个说法有些泄气：“搞半天咯杂地方不吉利，看样范我要换杂地方找女朋友哒。”
杰别忙安慰他：“古时候的人选择墓地，都注意风水，不是风水宝地就不得埋，证明咯里风水好噻。”
我心里暗笑，莫子风水宝地，咯边墓好密集，证明都是些平民埋的，穷人哪里有条件选择墓地？我说：“么子年代哒，还讲咯些迷信，古时候长沙城就眼屎点大，周围都是荒山野岭，到处都有坟山。冇看到电视上讲咯里那里都挖出哒古墓，你要是信咯些，一辈子都找不到堂客。”
军别觉得我讲的有道理，又重拾信心。不久，他还真找到了一个家住妹子山的曙光女工，人长得不错，个子也高。谈恋爱的时候很费了一番周折，原因是妹子的牙老倌是北方人，嫌军别个子太矮，坚决不同意这桩婚事。最后还是我跟杰别两个出马，找个由头跟妹子的牙老倌喝了一顿酒。我俩酒量都还不错，杰别嘴巴子又会策，酒桌上把老爷子喝嗨了，直跟我两个称兄道弟，一高兴，就答应了他俩的婚事。
杰别还拍着胸脯说：“军伢子要是欺负你妹子，小老弟我第一个不放过他。”
我跟杰别两个谈爱比军别早，结婚当父亲也比军别早。军别别的都好，就是有点传统思想，他屋里三代单传，所以一心想生个崽。
我和杰别分别结婚不久后，军别神秘兮兮地背着我俩的堂客送了本书给我们，书名叫做《生男生女有诀窍》，还跟我们讲：“我仔细研究过哒，只要你们按咯本书里写的去做，保证可以生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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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俩拿起书翻了翻，得还真详细，像什么生崽要吃酸性食物，生女要吃碱性食物，做那个事时还要算日子，做的时候和做之前、做之后要注意些什么等等，写得活灵活现，煞有其事。
我俩对视一眼，同时把书一丢：“军别，咯杂事还是随意的好，生男生女天注定，伢子妹子都是自己的崽，我们都喜欢。”
军别气得直跺脚：“不听老人言，呷亏在眼前，我赌你们两个都会生妹子。”
我俩哈哈大笑：“你就只比我们大几个月，还是个婚都冇结的红花伢子，有么子资格讲我们。”
不过这事还真被军别讲中了，我和杰别的堂客差不多同时进的产房，杰别的女儿比我的女儿早了半小时来到人间。护士抱着新生婴儿出来报喜的时候，我俩都笑得合不拢嘴。
我和杰别联合摆孩子百日宴的时候，军别提了一对酒来，得意洋洋地说：“还是我算得准吧？讲哒你们都会生妹子，我特意买哒一对酒来跟你们喝。咯杂酒名字好咧，叫做外公酒，恭喜你们将来当外公。”
那年月是中国白酒最疯狂的年代，各种五花八门的酒层出不穷。我们也没留意这酒是哪里出的，就打开喝了，酒还真不错。
过了两年，军别也做了父亲，他费尽心思，严格按那本书里讲的操作，结果却还是生了妹子。
我和杰别去病房看军别堂客，军别却不在，他堂客看我们进去，泪水马上流了下来。跟我们哭诉说，军别看是个女儿时大失所望，脸一跌，也不抱孩子，就生气走了。他岳老子暴跳如雷，直喊要打死这个鬼崽子。
我和杰别去找到军别，做了不少工作，才把他拖回医院。他看见自己的女儿长得乖巧，眉眼之间很像自己，这才脸色稍霁。
我和杰别又在一旁一唱一和说：“生妹子好咧，大家都讲生崽就是建设银行，生崽就是招商银行。”
军别堂客问：“咯是么子意思？”
我就讲：“生哒崽，以后父母还要负责给崽娶媳妇，买房子。可不就是需要埋头苦干在‘建设’上努力吗？反之，生哒妹子就是不一样。只要她长大后找到一个好男人，你就不用给她买房子，只需象征性的出点嫁妆。养女儿是不是像在‘招商引资’？”
杰别凑趣说：“你们冇听见别个讲：生哒崽能高兴两天，出生那天、结婚那天，剩下天天不高兴。生女儿有两天不高兴，出生那天，结婚那天，剩下天天都高兴。”
军别过了好几天才放下这个心结，开始欢欢喜喜地当奶爸。军别的妹子做百天的时候，我跟杰别商量，当年我俩个刚做爸爸的时候，被这个鬼策得要死，还提了外公酒来敬我们，这次也要搞两瓶外公酒回敬他。结果跑遍了长沙城也没找到这种酒。那年月，各种怪名字的酒出得多，也消失得快。最后还是杰别灵泛，他在广告公司工作，想了个办法，找了美工做了个“外公酒”的商标，贴在茅台酒的瓶子上，提了去跟军别喝。
杰别的广告公司同事P出来的外公酒
军别喝酒的时候还心有不甘地说：“我晓得你们都是好心，劝我认命，唉，可惜我们家三代单传，到我这一代就绝后了。”
我不以为然道：“你咯年轻，何解一脑壳的旧思想？我屋里也是三代单传，到我咯里不也是绝了后？咯有什么，天底下多的是同姓的人。”
军别堂客也气愤地说：“他就是咯号重男轻女的死脑筋，有本事跟我离婚，让他再找一个跟他生崽。”
大家都笑说，军别找哒一个这么好的堂客，生了个漂亮妹子，要知足。
军别抿了口酒，笑笑没有说话。
一晃二十多年过去，风云更替，几经嬗变，湖南橡胶厂和长沙钢厂先后改制，曙光电子管厂也风光不再，这里于2012年建成了长沙曙光798城市体验馆。而妹子山、王公塘也成了棚户改造的对象。
如今的“曙光798” 图片来源：网络
我妹子还在读研究生，军别的妹子在读大学，而杰别的妹子已经结婚生崽，他终于第一个升级当了外公。
我们去喝孩子的满月酒，杰别还没忘记当年的老梗，继续策军别：“我已经当外公哒，你们应该过几年也会当外公，么子时候再搞几瓶外公酒来呷好不？”
军别的妹子乖巧听话，又会读书，他已经彻底死了生崽的心，就感慨：“年轻的时候封建思想太严重，想死哒生杂崽，现在看来，生杂妹子也蛮好咧。”
杰别堂客策军别：“咯现在放开二胎政策哒，你再生一个噻。”
军别叹口气：“政策来得太晚，现在是心有余力不足了啊。”
我们三个只有杰别还住在半边山，军别问他：“那家面馆还在吗？”
“面馆还是在，只是可能老板换哒人，现在那边有两家面馆都不错，搞不清哪家是我们以前常去的，只怕搞不好久也会拆了。”
我对二胎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，只是想念当年的那两瓶外公酒，就问他们：“你们后面再看见外公酒冇。”
大家都笑说：“再冇看见过，如果我们做酒生意，一定要生产这种酒，让天底下的外公们都来痛饮。”
作者介绍
枬子，文革初期出生于长沙，做过工人、会计、财务总监。现为资深高级会计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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